"我不以福音为耻"——保罗必定听过许多以福音为耻的声音

"我不以福音为耻。这福音本是神的大能，要救一切相信的。先是犹太人，后是希腊人"（罗一章十六节）。当时一定有人劝他、影响他、笑话他，可他的回答是把福音的性质说清楚：它不是一套观念，是神的大能。

"以福音为耻"这件事，并不是保罗那个时代才出现的新现象，而是神在应许这份救恩的时候，就已经预先写进计划里的一部分。以赛亚书早在基督降生七百多年前就宣告，这位要来的救主"他被藐视，被人厌弃，多受痛苦，常经忧患。他被藐视，好像被人掩面不看的一样"——救恩的道路，从一开始就不是一条体面、受人尊崇的道路，而是一条要背负羞辱的道路。这份羞辱不是意外落在这位受膏者身上的，而是他甘心承受的："我背我打的人，任他打；我的脸给拔胡须的人，任他拔；人辱我，吐我，我并不掩面"。这句"并不掩面"，正是"不以为耻"这个态度最早、也最具体的旧约影儿——面对当受的羞辱，不是逃避，也不是辩解，而是坦然承受。

这份"为神的名受辱骂"的经历，也曾真实地临到大卫身上。他在诗篇里向神哀求："因我为你的缘故受了辱骂，满面羞愧……因我为你的殿心里焦急，如同火烧，并且辱骂你人的辱骂都落在我身上"。保罗后来在罗马书里，直接把这句诗篇的话安在了耶稣基督身上："因为基督也不求自己的喜悦，如经上所记：辱骂你人的辱骂都落在我身上"——大卫为神的殿、为神的名所受的辱骂，是耶稣在十字架上所要承受的那份终极辱骂的影儿；而耶稣所承受的，不再是为着某一座殿宇，而是为着担当全人类的罪。

这条线索走到十字架，成了历史上最尖锐的一次"羞耻与大能"的对撞。十字架本是罗马帝国用来羞辱、恐吓、处决叛徒与奴隶的刑具，是当时社会里最不体面的死法；保罗自己毫不避讳地承认这一点："因为十字架的道理，在那灭亡的人为愚拙，在我们得救的人却为神的大能……我们却是传钉十字架的基督，在犹太人为绊脚石，在外邦人为愚拙；但在那蒙召的，无论是犹太人、希腊人，基督总为神的能力，神的智慧"。世人眼中最可耻的死刑工具，恰恰是神彰显大能与智慧的地方；希伯来书因此描述耶稣自己面对十字架的态度，正是"轻看羞辱，忍受了十字架的苦难，便坐在神宝座的右边"——他不是没有感受到那份羞辱，而是"轻看"它，因为他清楚知道十字架背后所要成就的荣耀，远远大过眼前的羞耻。

保罗说这句"我不以福音为耻"的时候，分量之所以格外沉重，是因为他自己，本来就曾经是那"以福音为耻"的声音里，喊得最响的一个。他后来向提摩太坦承自己的过去："我从前是亵渎神的，逼迫人的，侮慢人的……我在从前不信、不明白的时候，这样行是出于不知，我主为我成就的恩典是格外丰盛"——那个曾经把"拿撒勒人耶稣的名"当作大大可恨、要竭力铲除的扫罗（徒二十六章九节），如今成了那个站在人前公开宣告"我不以福音为耻"的保罗。这份转变本身，正是福音大能最直接的见证：连一个曾经以逼迫教会为职志的人，都能被这大能翻转，何况其他一切讥笑、劝阻的声音。

与保罗形成鲜明对照、又互相呼应的，是彼得的经历。同一位彼得，在耶稣被捉拿的那一夜，仅仅因为一个使女的盘问，就三次否认自己认识耶稣，说完这话便"出去痛哭"（路二十二章五十四至六十二节）——那时的他，正是被"以福音、以耶稣为耻"这份恐惧彻底击垮的人。但五旬节圣灵降临之后，同一张嘴，却在能够定人死罪的公会面前，公然宣告"除他以外，别无拯救"，从惧怕耻笑到放胆宣讲，唯一的变量是圣灵的充满。保罗与彼得，一个曾亲手逼迫教会、一个曾亲口否认耶稣，两条截然不同的生命轨迹，最终都汇聚到同一句宣告上——不再以福音为耻。

这份"不以为耻"，不是保罗一次性的情绪表态，而是他终身持守的立场。多年以后，他在提摩太后书里，用几乎完全相同的措辞，再次向后辈叮嘱："你不要以给我们的主作见证为耻，也不要以我这为主被囚的为耻……我为这缘故受这些苦难，然而我不以为耻，因为知道我所信的是谁，也深信他能保全我所交付他的，直到那日"。从写罗马书时的初次宣告，到晚年在监牢中写提摩太后书时的再次重申，保罗这一生所面对的讥笑、逼迫、劝退的声音从未停止，但他"不以为耻"的立场，也从未动摇。

这条从以赛亚的预言、大卫的辱骂、十字架的羞辱、保罗自己从逼迫者到宣告者的翻转，最终指向的，是耶稣自己那句同样带着"不以为耻"意味的应许："那使人成圣的和那得以成圣的，都是出于一。所以他称他们为弟兄，也不以为耻"。人以福音为耻，是因为不明白十字架背后神的大能与智慧；耶稣却从不以我们这些本是死在过犯中的人为耻，甘心称呼我们为弟兄。保罗一生"不以福音为耻"的宣告，说到底，正是对耶稣这份"不以我们为耻"之恩典的回应——他所领受的，也正是他要传给一切相信之人的：这福音，本是神的大能，配得被公开、坦然、终身地宣告，而不必因任何嘲笑而退缩。